希臘各地

行李箱裏,除了衣服,都是些在希臘各地搜購的紀念品和明信片。他們慢拖拖地抖開我的每一件衣服,拆開每一個密封或盒裝的大小包裹,又揑又按、又彈又壓,氣勢囂張、態度無禮。我忍氣吞聲。把兩個大皮箱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後,瘦子指着我背在肩上的皮包,説,,「拿過來檢查!」把室內設計皮包裏每一件東西都拿出來,仔仔細細的、反反覆覆的看。我有一種平生所未曾有過的屈辱感。但是,我了解,此刻,保持沉默才是上策。皮包裏的東西,全都看過了 。他的手,居然伸入了皮包的夾層去!我的心,一下子跳到了喉頭,尚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前,他已從夾層裏抓出了 一把美金。是的,一把。全是百元美鈔,一共有二十多張,是我的旅費。立刻的,另外三張臉全都興致勃勃地凑了過來。瘦子把整叠鈔票攤平了 。然後,再用拇指與食指把一張張鈔票夾出來,大聲地算。他媽的!我狠狠地以華語駡出聲來。

算完了 ,他把鈔票抓起來,遞給我,露了 一個尖刻的笑容,説:「原來妳是有足夠旅費的。剛才,我還以爲妳付不出那8000德拉馬克的車費哩!」説畢,拿起了我們的護照,和另外三個人施施然地走進辦事處去了 。我怨氣衝天地收拾長桌上的「殘局」,弄了將近半小時,才把一切整理妥當。看看錶,下午二時許。辦事處裏,全無動靜。我們的護照,杳如黃鶴,没音没訊。我們只好坐在石階上等。就在兩三碼外,有兩名士兵,荷着槍,走來走去。他們身後,有一條窄窄的路,通向土耳其。路的兩旁,是蓊鬱陰森的叢林。此時此刻,廻響在空間裏的,是寂寞的風聲。等、等、等。等了又等、一等再等。辦事處還是毫無動靜。一個小時過去了 。我忍不住躡足進去看,大廳裏闐無一人。然而,另外一個房間,却隱隱地傳來了笑聲。循聲找去,喝!那四個人,居然圍坐在桌子邊,玩撲克牌,賭博取樂!我壯着膽子走進去,開口索取護照。

瘦子一手拿牌,一手插牌,雙眼斜斜地掃了我一下,説:「妳剛才不是説可以等嗎?反正没有車是進不了的,妳慢慢等吧!」真想撲過去打他耳刮子;但是,護照在他手中,莫説打,連駡都不敢。垂頭喪氣地退了出來,又再等。一個半時辰過了 。奇怪的是:不但没有計程車來,也不見任何其他的旅客來。這個邊境,的確荒僻。陽光慢慢的弱、風勢也漸漸强了 。那座陰森的叢林,此刻落在眼裏,好似待人而噬的猛獸。我想到了皮包裏被他們細數過的錢,再看到士兵荷着的槍,心底騫地泛起了 一陣驚懼不安的感覺。我知道,再不低頭而强撐下去,最後吃虧被設計的還是自己。於是,又進了那個房間,盡量的控制自己,以平和的聲音説道-,「先生,麻煩你代我們安排一輛計程車吧!」就這樣,花了 8000德拉馬克,我帶着一顆難堪而又難過、憤怒而又無奈的心,離開希臘邊境進入土耳其……

互道珍重

大家握手,互道珍重。我佇立目送風帆離岸遠去。風帆上兩個志趣相投的人,本着熱愛宇宙的心,憑着堅定不屈的毅力和向大自然挑戰的無畏精神,靠着風帆的幫助,把足跡印在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上,實現了原本屬於「痴人説夢」的理想。風帆漸行漸遠,漸遠漸行,1?,變戚了汪洋上的一個黑點,一個永恒不滅的黑點……這是希臘東北部的邊境。一旦過了這個由士兵荷槍駐守的地帶,我們便算正式進入土耳其了 〈希臘與土耳其領土相接〉。拖着兩只大行李來到這兒時,我立刻便發愣了11這麼清冷、這麼荒僻,莫説遊客,連鬼影都没有一隻!然而,在發楞的當兒,我並没有料到,更大的難堪,正在等着我呢!一般遊客,都選擇由馬爾地夫中部的邊界長驅直入土耳其的文化古都伊斯坦堡;我們選擇北部邊境,主要是希望能到土耳其西北部的迷人古城爾登尼盤桓盤桓。然而,没有想到,這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。

在邊境的護照檢查站外,停着一輛計程車。司機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。他正斜斜地靠在車旁,瞇着眼睛打量我們。,我們等了好一會兒,辦事處才閒閒地走出了 一名職員,又瘦又高,好像一棵没有枝葉的聳天樹幹。他態度冷淡地問:「哪裏來的?」「新加坡。」「去土耳其幹什麼?」「旅遊。」「護照拿來。」交出了護照。他翻着、翻著,如豹般的目光驀地射到我臉上來.「你們有車進入土耳其嗎?」「什麼車?」我愕然反問。,「過了我們這裏的護照檢查站,要到土耳其的入境檢查處,還有足足七里的路程。根據明文規定,這一段路,不許步行而過。」七里路?即使條規允許,我們也無法拖着兩大件笨重的行李,走上七里的路呀!我立刻發愁了 。他把我們的護照合上,表情凝重地説,「没有車,是絕對進不了的。」「那11那我們該怎麼辦呢?」我一邊焦灼地問,一邊暗地責怪我那本旅遊指南的編者福特先生:怎麼他竟没有在書上提提這一點呢?瘦子見我憂形於色,唇角立刻露出了 一絲淡淡的笑意。他朝不遠處那肥胖的計程車司機努了努嘴,説:「妳去問問他,看他肯不肯載你們進去?」

問了 。他肯,當然肯。然而,開口所要的價格,令我猶如見到了張牙舞爪的獅子一樣,直相^逃。他竟然要8000德拉馬克!簡直是瘋了!根據泰國計程車的公價,每公里才收30德拉馬克,照此計算,七公里的路,才210德拉馬克嘛,然而,這瘋子,竟然要8000德拉馬克!簡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!我搖頭走開,連話都懶得再多説一句。瘦子蹙着雙眉,問我:「怎麼啦?」「太貴了 ,貴得離譜!我們等其他的計程車。」「等?」他冷笑一聲,説:「妳知道不知道很少計程車會上這兒來載客的?」我,以爲他危言聳聽,而且,最最重要的,我當時根本没有想到他和計程車司機間「微妙」的「關係」,所以,淡淡地應:「没關係,反正我們不趕時間,可以等。」瘦子聽了 ,非常非常非常的不高興,大大聲地對胖司機講了幾句希臘話,司機點點頭,居然上車去,「蓬」的一聲把車子開走了 。瘦子回頭朝辦事處長長地吹了 一聲口哨,另外三名辦事人員相繼走了出來。他們指了指我擱在長桌上的行李,用命令式的口氣説.,「打開來。」

避無可避

里察侃侃地説道.,「萬一避無可避地碰上了 ,唯一的方法便是開足摩多,朝不同的方向駛去,鯨魚從吵雜的摩多聲裏辨出我們不是海裏的另一條大魚,通常是不會追上來的。」「骨碌骨碌」地喝下了一杯啤酒,又斟了另一杯,里察以猶有餘悸的表情,告訴我們他本身的驚險遭遇:「有一回,在挪威附近的海面上,我碰到了 一羣鯨魚11注意,不是一條,是一羣!我開足馬力逃走,然而,由於驚慌過度,本該向後退,我却向前衝,撞進了北海道鯨魚堆裏,天呀!我簡直嚇得癱瘓了 ,幸好天可憐見,鯨魚那天脾氣出奇的好,没有侵襄我,讓我安然逃掉了!」除了鯨魚以外,狂烈的風暴和殘暴的海盜,也是航海者的兩大勁敵。「在風平浪靜時,我們揚帆而行,每天大約可行3浬。遇上風暴,我們便收下帆來,改用摩多航行。我們有足夠的救生設備,就算巨浪覆頂,我們也不必擔心。」

里察信心十足地説:「至於海盜,比較難以應付。不過,我相信他們要的是錢,不是命。我早已決定,,萬一遇上了 ,他們要什麼,我便給什麼11反正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燒!」里察有着隨遇而安的性格,在他的字典裏,恐怕是找不到「困難」兩個字的!茫茫的大海,固然是種種危險的潛伏處,但它所包容、所呈現的美麗,也是無窮無盡的。「海和人一樣,也是有個性、有情緒的。」里察説.「它憤怒時的狂烈呼嘯,溫柔時的絮絮細語,對於我都有永恒獨特的魅力。還有,陽光普照的海、披上月光的海、罩着雨網的海,千姿百態,各有美感。靜觀海的變化,便成了我在船上最好的海外婚紗。」「偶爾發悶時,我們便想像風帆着陸後的種種樂趣。」拉沙葛補充道.「世界上的每一個國家都具有完全不同的魅力。我們的心情,就好像要去赴千個百個不同女友的約會一樣,新奇、神秘、剌激。」「話説回來,有時航程實在太長太長了 。我們日日夜夜對着廣闊無垠的海,也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懷疑.,水到底是不是佔了地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積?」里察帶笑地説。

「這種飄洋過海、浪跡四方的生活,你們還打算持續多久呢?」我問。「啊!」里察放下了手裏的啤酒,望向海面,説:「我離開紐西蘭,外出旅行,已經五年了 ,預計還有一年半的時間,我便可以完成環遊整個世界的願望了 。我打算明年年尾回返紐西蘭定居。屆時拉沙葛也會一起到那邊去找工作。」「那^你們的下一站是什麼地方呢。」「希臘。」他興致勃勃地説.,「明天便啓航。」夜漸漸地深了 。這夜有風,風勢不小。入房就寢,躺在床上時,我清清楚楚地聽到船外的浪聲濤語,細細碎碎的、低低柔柔的、絮絮不斷的,彷彿是向我訴説發生於海上那一則則或凄涼或美麗的故事,而我,就在海那平和恬然的語調裏,慢慢地進入了香甜的夢郷。次日醒來,看看錶,喲,居然已是早上九點多了!廚房裏傳來了陣陣香味,探頭出去看,原來拉沙葛正在煎牛肉餅,里察則在清理他們剛從菜巿裏買回來的肉類和乾糧。用過早餐後,.里察幫我們把行李提到岸上。

柔美的黑紗

三個房間:一間是雙人房、兩間是單人房。所謂的房間,面積也僅僅足夠以容納一張床和一個衣櫃罷了 。令人難以置信的是:兩個大男人所住的地方,居然處處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。里察幫我們把行李安頓好,揉了揉肚皮,説:「餓了吧?」的確是餓了 。「拉沙葛廚藝一流。但是,現在,船艙裏什麼可煮的東西也没有。」里察攤攤雙手,無奈地説.,「不如我們全到餐館去吃,如何?」「不,讓我出去外面買回來吃吧!」I自動請纓,,「坐在這裏舒舒服服的吃,總比在外面人擠人好呀!」大家都點頭贊成。I出去後,拉沙葛捧來了冒着黃金泡沫的啤酒,大家坐在蘇美島船艙上層聊天。我喝了 一大口啤酒,開口問道:「你們出海後,怎麼解決餐食問題?」「哦,我們是根據航程的長短來決定糧食儲集的多寡的。」里察掠掠額上的頭髮,耐心地解釋道.「以2天的航程爲例,我們通常準備4隻雞,2公斤牛肉、2公斤馬鈴薯、5公斤洋葱、2公斤米,大概便夠了 。」

「萬一迷了路,糧食不足,怎麼辦?」「我們有指南針、航海圖,很少迷路,不過,遇上巴里島風暴而使航程拖慢一兩天,是常有的事。以澱粉質的糧食來説,我們的儲集量常會高於需求量,至於肉食方面,倒是不愁,因爲海洋本身就是一個予取予求的大漁場嘛!任何時候想要吃魚,只要放下魚竿便行了 。」里察説。「有一回,我們釣到一隻劍魚,魚身足足長達六尺哪!」拉沙葛以興奮的語調比手畫腳地敍述:「我和里察拚了老命才把牠拉上船來。牠的眼睛,又大又圓,看人時充滿了感情,嘴巴一張一合的,彷彿在説.,『求求你們,還我自由吧!』我和里察,都覺得很不忍,立刻便把牠放了!」里察在旁點着頭,説:「看了牠的那種眼神,任誰都吃不下牠的肉!」談到這兒,1回來了 。他買的,全都是海鮮。他一包一包地解開,順口念道.,「酥炸肥蠔。」「甜酸帶子。」「鹽水蝦。」「燒烤劍魚。」哇1劍魚!我、里察和拉沙葛全.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,只有1 一個人不明就裏,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們。

這時,夜神已經用它柔美的黑紗網住了整個寧靜的海面。遠遠的岸上,有一羣快樂的土耳其人在輝煌的燈光下,隨着富於節奏感的中東音樂,狂熱地跳舞作樂;而月光底下的船上,我們這四個萍水相逢的人,正暢快地喝酒、用膳。我叉起了 一塊劍魚肉,放進口裏咀嚼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,覺得它肉質粗糙,只吃了一塊,便不肯再吃第二塊了。拉沙葛促狹地對1説:「我看,你大概是買錯鯊魚肉了!」在笑聲裏,我問里察:「你在海上多年,碰過鯊魚嗎?」「紫魚?常常碰頭!不過,鯊魚體積小,對於我們,不足以構成威脅。我真正擔心的,是鯨魚。牠積體龐大而又力大無窮,有時尾巴輕輕一掃,便足以把整艘船打成碎片!」我聽得入神,連食物也顧不得吃了!「爲了逃避鯨魚,在海上過生活的人,都知道船的底面是絕對不能髹上黑漆或白漆的,否則,鯨魚在海底看到了 ,會以爲遇上了同類而前來親熱地用魚體來磨擦船身,這一磨呀,恐怕便會給牠磨成粉末!」

熄了引擎

「有一兩回實在忍受不了 ,我心一橫,把生死的念頭豁出去,熄了引擎,任船飄流,然後,抱着枕頭,大睡特睡。靠了老天的幫忙,倒也相安無事!」風帆在泰國普吉島靠岸時,心力交瘁的里察決定小住個幾個月,賺點旅費,也讓身心好好的鬆懈鬆懈。里察到普吉島一間消閒俱樂部當調酒員,就在那裏,他邂逅了當廚師的拉沙葛,兩人一見如故,十分投緣。四個月後,他們一起收拾屏風隔間,結伴上路了 。「有了拉沙葛作伴,海上的生活無形中便增加了許多樂趣。」里察欣慰地説.,「我們不論在睡眠或餐食上,都採取輪班制度。在睡眠方面,每人輪流睡四個小時;在餐食上,雙日由拉沙葛煮泰國餐,單日則由我弄西餐」這時,拉沙葛笑嘻嘻地插嘴説道,「起初,我的泰國餐弄得他眼淚直流,大喊救命,然而,現在,他連做西餐都要加入一點辣椒醬哩!」

這便是無形的同化了 。我想。時間在愉快的閒聊中悄悄的溜走,巴士車戛然停下時,我才驀然驚覺我們已抵達海港瑪馬綠絲了。瑪馬綠絲是土耳其美麗無比而又熱鬧非凡的度假聖地;它也是世界著名的風帆中心,許許多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風帆,便停泊在瑪馬綠絲海畔。里察也是把他的風帆停在這兒而乘搭巴士旅遊土耳其本土的。巴士總站,設在離風帆中心不遠處。把行李搬下巴士後,里察關心地問我們.,「你們訂好了旅館了没有?」「還没有。」我據實以告。「現在是夏天哪!恐怕旅館都會客滿哩!」里察語調誠懇地建議.,「不如這樣吧,我那艘風帆客房有間會議桌,如果你們不嫌棄,就過來將就地住一晚吧!」對於這項突如其來的邀請,我高興得有點暈眩11不是爲了能夠節省那筆旅館住宿費,實在是因爲我活到這一把年紀,還没有機會體驗「投宿」風帆的滋味哪!提起地上的行李,我們歡天喜地的跟着他們走了 。瑪馬綠絲海畔的風帆,驚人地多。一艘並一艘,密密麻麻的排在一起。

一根一根長而瘦的桅杆,肆無忌憚地插入天空裏,把傍晚脆弱的天幕刺破了 ,橙紅色的夕暉,便這樣嘩啦啦的掉到波光難粼的海面上,爲每一艘靜靜地停泊在那兒的風帆髹上一層絢麗的彩光。拖着行李走了大約加分鐘,里察興奮地説.「到啦,就是這艘。」拉沙葛敏捷地掀開了蓋在上面的那層大大的油布,一艘美麗的風帆,便驀然呈現在眼前了。風帆長達”呎。船艙上層,有一個巨型的方向盤,一張小桌子,還有,排成馬蹄形的軟墊座位。沿着一道狹窄的樓梯走下去,船艙下層,別有洞天。小小的廚房,設備齊全,最最有趣的,是那個經過特別設計的電爐,它能隨着船動盪的方向而變更位置,換言之,不管海浪如何凶猛、船身如何顛簸,它都能保持平衡。書房很窄,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;書架上整排都是美國編輯所編撰的旅遊指南,還有,科幻小説也爲數不少。

每公斤才1里拉

「看看這」1舉了舉那一大包紅鮪艷的櫻桃.,「每公斤才1里拉〈合新幣8角〉,我的太太簡直想把他整個攤子都買下來哩!」「的確便宜。在紐西蘭,我們雖然也盛產櫻桃,但價格比這高出2倍不止。」説着,他向身畔那虜色黧黑的伙伴努了努.嘴,又説.,「我和拉沙葛,天天都以水果當早餐和午餐哩!」拉沙葛向我們露出友善的微笑。他的頭髮,既長又亂,鼻子扁、嘴巴闊,整張面孔好似隨和得没有任何主見,偏偏那雙炯炯迫人的眼睛又洩露了他内在那份堅毅不屈的個性。「拉沙葛,我猜,你該是泰國人吧?」我放下了手中的水果,伸頭過去問。「妳猜得對!」拉沙葛笑了 ,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。辦公桌前 ,我們四個人,便這樣毫無拘束地談了起來。那位來自紐西蘭的,金髮覆額,身體碩長,名叫里察。里察和拉沙葛目前正在作環球旅行,帶着他們由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去的,不是飛機,也不是汽車或火車,而是風帆11蒲灑的風帆!

「我的父親是海員,我九歲那年便隨着他飄洋過海,四處爲家,因此,大海和我,有着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。」里察説。到了2歲時,里察暫時和顛簸的海洋生涯告別而到造船廠去當學徒。天生的潛能,加上後天的興趣使他很快地掌握了優越的造船技術。由學徒升爲師傅後,他一邊克勤克儉地埋頭苦幹,一邊利用工餘之暇造風帆。花了足足三年的時間,終於造成了 一艘又牢固又美麗的風帆。這時,他也攢集了足夠的旅費,便和四個朋友共同策劃,駕著這艘風帆去環遊世界了 。海洋寂寞單調而又艱苦無比的生涯,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熬受得了的,因此,興高采烈地啓航的五個人,在疲勞困頓的旅途中一個個先後的離開他而飛返紐西蘭,最後,只剩下了里察,孤身隻影的駕着他的風帆,遨遊天下。「獨自一個人在茫茫的大海上飄流,的確是不容易的,尤其是到了夜晚,天黑、地黑、風黑、浪黑,人也昏昏沉沉的十分渴睡,然而,偏又不能酣睡……」

「爲什麼不能?」我天真地反問.,「把引擎熄了 ,不就可以高枕無憂嗎?」「咳,睡着以後,萬一遇上食人鯨魚,或是捲入滔天巨浪,或是撞上其它來往船隻,不是死路一條嗎?」海上的危險,的確不是我這個外行人所能了解的,但是,一個人總不能日日夜夜都不睡覺呀!「我把十個小鬧鐘像兵士接受檢閲一樣排成一長列,每隔廿分鐘便響一次。辦公椅上鬧鐘一響,我便起身巡視一番,看到周圍没有危險性,我才重新小睡,等十個鬧鐘都響完了 ,我一一重校,於是,同樣的情形又重新開始。」他敍述時,語調平靜,全然不似訴苦,然而,坦白地説,換作了我,這樣的生活,可能連一天也熬不下去!有整五個月的時間,里察獨自一人在海上自炊自煮、自言自語^有時海以濤聲應他,以波浪娛他,倒也不太寂寞,唯一令他忍受不了的是:即使身罹疾病,還是不能一次睡上超過廿分鐘!

回身一看

到了山頂,回身一看,哇,十多個孩子,目光定定的看着我們笑,友善而可愛。一名小女孩,取下頭上的髮夾,放到我掌心裏,説:「給妳。」一個大男孩從屋裏拿來了 一本介紹土耳其風光的小畫册,説:「送妳。」我看着他們,心裏很感動這是一羣貧窮但却不爲貧困所苦的快樂天使!在印度貧民窟爲成羣乞兒所追、在巴西貧民窟險被搶劫的這種種經歷已化成了像蛇一樣的記憶,一想就怕;但是,來到了土耳其的貧民窟,却好像進入了 一個不知憂愁爲何物的小樂園,這是我始料未及的!巴士 ,火車每回上了巴士 ,我總要爲自己的不諳土耳其語而覺得遺憾萬分11因爲每每一坐定,其他的搭客一定會凑過臉或轉過頭來搭訕,語言難以溝通,就等於喪失了直接了解土耳其人心態的機會了 。然而,話説回來,儘管語言不通,都還是不乏有趣的經驗。記得有一次,我坐一名學生模樣的青年旁邊。看到了我,他立刻放下辦公家具正在閲讀的書,溫文地吐出一串土耳其語;我聳肩,微笑;他會意,立刻從口袋裏掏出了 一本英文和土耳其文對譯的小字典,翻到其中一頁,指着一個字給我看,「歡迎。」我説,「謝謝。」翻到「二那個字,對他説:「土耳其,美麗。」他頷首,又以字典問我:「新加坡,在哪兒?面積多大?」

我們這兩個素昧平生的異鄉人,便靠着這本小字典,饒有興味而又愉快萬分地談了半個小時。人子君’囷子君另有一次,在火車上碰到了 一位熱情無比的中年婦女,那次的天然酵素經歷,可就讓我叫苦連天了;原因是她話多如水,剪不斷、堵不住,我雖多次表示聽不懂,但她却毫不在意,照談不誤;爲了禮貌,我只好屢屢乾笑,笑得嘴角酸痛。後來,她從皮包裏取出一叠家族的照片,一張一張的解釋給我聽,靠着她的手勢,我才勉强地弄清楚她有兩個女兒,兩個兒子,全已結婚,此行就是要到百哩以外的地方探望孫兒的。口沫橫飛地足足講了三個多小時,火車才到站。她把一大包腌漬橄欖塞給我,才匆匆忙忙地下火車去了 ,我的耳朶,嗡曠作響,歷久難消!小結對於土耳其人來説,土耳其並不是人間樂土 ,因爲國内有許多急待解決的問題,諸如經濟,就是首急之務;然而,天生樂觀而又具有强烈民族自尊的土耳其人,依然深深地熱愛着他們的國家、國土 ,他們的口頭禪是.,「我們窮,但我們絕不乞求。」

對於遊客來説,這樣的國家,是君子國;國内的人民,是君子人。未去以前,惴惴不安;去了以後,流連忘返!汪洋裡的風帆夏天的土耳其,是盛產水果的季節。鼓漲的櫻桃、肥大的李子、飽滿的杏子,一籮籮、一筐筐地出現在市集裏,閃着誘人的亮光。看看價格,實在便宜得令人難以置信。我買了櫻桃、買了李子、買了杏子,在市場裏兜轉着時,忍不住又再買了毛桃、買了橘子、買了雪梨。大包小包地、吃力萬分地拎上巴士去。由丹尼斯里乘搭巴士到南部的海港瑪馬綠絲去,至少需要五個小時,我打算一路上以水果來解渴、充飢。一上巴士,我和I便有趣地發現,左側的那兩名搭客,脚下、膝上、手裏,也擱着、放着、捧着許許多多的水果。彼此對看了 一下,便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。「嗨!」對方開口打招呼,嘴笑、眼笑、臉上的折痕也在笑.「我以爲我是水果的掠奪者,没有想到,你們比我更凶猛!」

難以置信

一筒蛋捲冰淇淋,一碗甜酸白菜,一塊乳酪蛋糕、兩片熏肉麵包、幾條油煎小魚,全都殷勤地送到我們面前來。我們吃着時,他們愉快地瞇着眼笑,待吃完後掏錢來還時,他們却搖頭又擺手,硬是不收;有些賣水果的更妙,隨手抓上一大把櫻桃或兩三粒杏子,粗粗魯魯的塞到我手裏來,露出被香烟熏黄了的牙齒,笑嘻嘻地説:「吃11給的;錢11不必!」晚飯過後到茶室裏去喝茶,如果茶室客滿,一定會有客人自動起身讓坐;坐下後,鄰座的客人也必定會帶笑地送來香烟、瓜子和花生。令人難以置信的是.,有好多次喝完茶而起身付帳時4,店東却笑稱有人代付了 。貧民窟,住宅區在伊斯坦堡,果樹處處11街道旁、公園裏、庭院内,都有。鮮亮的橘子、艷紅的桃子、金黃的杏子,全都千嬌百媚地立在茂密濃綠的樹葉間,展示土耳其醉人的春。有一天,行經一個幽靜的magnesium die casting住宅區,有一座高達三層的公寓前,我看到一小片青草地,種了四、五棵櫻桃樹。風來時,一串串、一撮撮的櫻桃,便在枝椏處翩翩起舞。我站在樹下,痴痴地看,越看越愛,忍不住便脫了鞋子,攀住樹枝,想爬到樹椏處坐享櫻桃;然而,試了好幾次都爬不上去,正無奈萬分時,突然,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。

「嗨,朋友!」我抬頭上望,頗覺尷尬。二樓的陽台,站着一位中年婦女,盈盈的笑意,泛濫一臉。「我借妳一把扶梯吧!」我正要開口辭謝,她却轉身不見了 。不一會兒,吃力地拖着一把扶梯,還有,一個大紙袋前來了 。結果,在她的幫忙下,扯下了許多連枝帶葉的櫻桃。把它們裝進大袋裏,她邀我們:「來我家喝杯茶吧!」她的家佈置得很有品味。地上鋪着土耳其名貴的手織臭氧殺菌地毯,地毯上散置着絲質小枕頭。靠牆處的架子,整整齊齊的排滿了書。我們坐下,喝茶、吃櫻桃,衷心感謝她的熱誠款待,並暢述土耳其所碰到的樁樁令我動心的事兒。她靜靜地聽,然後,微笑地説「國外的人對於我們有很深的誤解;他們總以爲我們11唔,我們11」她低下頭來苦苦搜尋適當的字眼,半晌,才説.,「呃,以爲我們的國家亂七八糟,以爲我們的人民心地不好,所以,我們的旅遊業始終不很發達。事實上,任何人,只要到過土耳其一次,便會發現傳言的滑稽可笑!」

分析我們在土耳其所以處處有賓至如歸的感覺,一方面固然是土耳其人天生熱誠好客,另一方面,無可否認的,土耳其旅遊並不很發達,來自亞洲的旅客少若鳳毛麟角,物以稀爲貴,我們當然也就處處被視爲上賓了 。這樣的想法,後來到土耳其首都安卡拉,終於進一步的得到了證實。安卡拉有一個很大的貧民窟,依山而建。木屋、泥屋、磚屋,一幢一幢,窄窄地、密密地擠在一起。木板腐朽、泥巴掉落、磚塊破損;每一幢屋子,都陳舊破落得不成樣子。我們且走、且看,門扉一扇一扇「依呀依呀」地打開,倚在門内的人,揮手、微笑、發問.,「是日本人嗎?」「不,新加坡人。」新加坡?皺眉、搔頭,然後,轉頭向屋内喊道.「喂,來看新加坡人呀!」屋子「咚咚略」地跑出了幾個孩子,看我們、跟我們、談我們,一路上歡歡喜喜的由山下跟到山上去。

興奮的亮光

夏天好似一個手持仙棒的仙女,仙棒一點,石頭變馬頭,一個個活轉過來,變成了 一匹匹矯健無比的馬兒,無日無夜的奔馳、作樂,把石頭城化作不夜城!」既然夏天只有短短的四個月,那麼,另外八個漫長的月份,該如何打發呢?「我是一條蛇,冬天蟄居而眠。」店東以雙手作枕,把頭放在上面,笑咪咪地説.,「在夏天,我的餐館每天由早上九點開到凌晨五點,連續四個月,每日休息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兩、三個小時,夏去冬來時,我已變成了半個死人啦!那八個月,正好被我利用來養精蓄銳!」這時,餐館外面突然「咚咚咚吹、、」地響起了鑼鼓的聲音,接着,die casting聲大作,好幾個土耳其人神情快活地在空地上跳起舞來了 。店東雙眼閃出興奮的亮光,説:「我去跳舞啦!」他風一般地捲出了餐館,在鼓聲笛聲裏扭腰擺臀,心神俱醉。曾有人對我説他不喜歡瑪馬綠絲,原因是它太開放,太自我了 ,全然不像土耳其的其他地方一樣含蓄自重。

然而,我却是喜歡這地方的。有些地方,一年四季,一貫的平靜11平靜得單調、平靜得呆板。瑪馬綠絲可不。它在夏季狠狠的熱鬧,留下鮮麗燦爛的記憶,然後,在冬天的凋零裏,默默地醞釀另一季的繁盛。它熱鬧得盡情,凋零得也盡情。呵,瑪馬綠絲,多灑脫的小城!君子國,君子人描在「午夜快車」這部電影裏,土耳其是烏烟瘴氣的地方,土耳其人既凶悍橫蠻,又陰險毒辣。看過這部電影的朋友,聽到我要去土耳其旅行,既擔心、又驚訝,皺着眉頭來勸我.,「這種古古怪怪的地方,還是不去爲妙。妳別忘了土耳其人就是過去屢屢侵犯中國的突厥族,狠毒無道。再説,土耳其北接蘇聯,南接伊朗;蘇聯不久前剛發生核電廠爆炸事件,而伊朗和伊拉克又戰火未息……」「得啦、得啦!」我打斷他的話,笑嘻嘻地應.「有個算命的,説我至少能活到歲哪!」就這樣,我帶着輕便的行李,來到這個被人人目爲怪異詭譎的國!土耳其。説我心裏全無疑懼,那是不確實的。然而,旅行的本身,原就包含了冒險和挑戰的成分,了解了這一點,也就有了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」的豁達心態。

我旅行的地點集中在土耳其的西部和中部,跑了十多個大城小鎮,廣泛地與當地人民接觸的結果,發現不論是繁華的大城或是樸實的小鎮,人民全都熱情友善,樂於助人。繁浩的國防開支使人民生活普遍上顯得頗爲窮困,然而,許多尚未成年的aluminum casting,寧當童工,也不做乞兒,最難能可貴的是:對於外來的遊客,他們不欺、不搶,國内治安,出奇的好。我在旅行期間和當地人合攝了許多照片,現在,一張一張重新翻看時,一段一段溫馨美麗的回憶,便清晰地浮了上來……。廣場茶室土耳其是個回教國,清真寺處處都是,而清真寺前又往往闢有寬敞的廣場,許多流動小販,便麇集在廣場裏做買賣,賣的多數是一些小市民愛吃的零食。走進廣場裏,如果生意不太忙碌,攤主總會拚命地朝我們招手不是爲了招徠生意,僅僅是爲了讓我們免費地嘗嘗他們攤子上的食物。

會爆炸的大汽球

還有,賣冰淇淋的、賣腌製橄欖的、賣櫻桃的、賣花生的、賣椰棗的,都各有他們招徠生意的方式。小人物,小買賣,生趣盎然,叫人留下溫馨雋永的回憶。大街兩旁,有茶室、也有澡堂,土耳其人在澡堂裏舒舒服服的洗過澡後,便懶洋洋地趿着拖鞋走進茶室裏,喝茶、談天、嗑瓜子、吸水烟。笑意盈盈的臉上,滿是平凡而又單純的滿足。由熱鬧的大街,轉入寂靜的小巷,兩旁的房屋,古樸而又陳舊,seo木屋色漆剝落、磚屋泥巴掉落,在夕陽底下幽幽地發出無聲的嘆息。屋子外面,有幾個意態闌珊的土耳其女人,坐在圓卵石上,有一句没一句的閒聊着。眼前這一切,疑幻似真,時光在綦然間好像倒退了數百年;人呢,恍恍惚惚的,不知今夕是何年……年只活四個月的伊甸園夏天的瑪馬綠絲,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大汽球。遊客驚人地多,旅館滿、餐館滿、酒廊滿、舞廳滿。水裏、岸上、車裏、路上,擠擠的,全都是人、人、人!令我驚心的,還不止於此。到這裏來的人,似乎都不需要睡眠,白天固然熱鬧非凡,晚上依然處處笙歌,通宵達旦,樂而不疲。

瑪馬綠絲,是土耳其南部瀕臨地中海的一個港口,也是世界著名的風帆中心。每逢夏,天,這個風和日麗的地方,便吸引了成千上萬的遊客;任何人一投進它的懷抱,便自然而然的忘却世間煩惱而放縱自己於歡樂中,因此,有人把它稱爲土耳其的「伊甸園」。瑪馬綠絲人口大約有兩萬人,鄕鎮和城市,各居其半。它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.,在城市裏,旅館的數目比私人住屋來得更多,換言之,在旅遊旺季裏,旅客比本土居民還要多。面對着風帆中心的那一長列海岸,熱鬧得好似一個大市集。在這裏,海鮮館一間挨一間緊緊密密的靠着站,每一家餐館外面都放着一張桌子,桌子上堆滿了碎冰;冰上是蝦、是魚、是蚝,蝦的鬚、魚的嘴、蠔的殼,都在動,分明是替它們的主人招徠生意.「活鮮鮮的哪,來吧,來吃!」成批成批的蒼蠅,飛繞在海鮮上面。每間餐館都派遣一名侍役站在那兒趕蒼蠅,他們輕輕地揮動着餐巾,不敢下重手「趕盡殺絕」11因爲蒼蠅越多,顯示食物越豐富,客人也就會來得更多呀!我們選了 一家店面小小的餐館。餐館東主赤裸着上身,露出結實如鐵的胸肌。他穿了 一條花布短褲,笑嘻嘻地走來走去,和客人搭訕。

「瞧你這身裝束,哪像是到瑪馬綠絲來度假的人呀!」他指了指穿着短袖襯衫和棉布長褲的 ,戲謔地説.,「你應該學我呀!下水游泳、上岸跳舞,全都不必脫衣換褲,多省事!」説着,替我們把啤酒斟滿杯子。我一邊大口地喝,一邊説:「我們在土耳其北部關鍵字行銷時,許多餐館都不賣酒,你們這兒,倒是很自由嘛!」「哎,今朝有酒今朝醉呀!」他攤開雙手,語調誇張地説.,「我們這個小城,每年只活四個月,不盡情享樂,怎麼行呀?」每年只活四個月?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。「你們目前所看到的這種熱鬧景象,只是夏天才有的。冬天一來,天氣酷寒,海水冰凍、遊客絕跡,旅館門可羅雀、餐館閉門休業,整個地方,猶如一座陰森森的死城!」我望着門外摩肩接踵、川流不息的遊客,實在難以想像冬季的冷落、寂寥。店東打了個有趣的比喻,他説:「冬天的瑪馬綠絲,像個石頭城,一切都是靜止不動的,没有生命,没有活力。